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种子

www.66ruian.com2021年10月08日来源:字体:

  很多时候,善良是可以遗传的。

  去年,母亲因肺部恶疾走了。临终之前,我一直陪伴在母亲病榻旁,跟她聊天。她说这一生虽然吃了很多苦,但是问心无愧,是一个善的人。我深以为然。因为母亲受过教育,知书达理,乐善好施,在乡里口碑很好。

  有一天我俩聊到了钱。母亲郑重地说:古诗讲,“世间铜钿世间用”,你的钞票其实只是暂时是你的。它们只是流转到你手上,最终要还给世界的。你自己吃饱穿暖以后,一定要把钞票用出去,帮助别人。一个农妇,母亲有这样善良、通透的想法,是极不容易的。

  母亲的善良基因来自她的二婆,我的“二太”。一个守了一辈子寡的女子。

  二太出生于清朝末年, 19岁时嫁到薛里。结婚才7个月,丈夫突然暴病身亡。因为太年轻,夫家希望她回家再嫁;娘家那边是大户人家,也希望她回去,可是,这个阿太最终却选择了留守。

  每次我去舅舅家,都会凝视墙上二太的遗照。我一直以为,二太的人生际遇如此不堪,日子应该会过得很灰色调。但是我母亲的回答让我惊诧,她说二太平时很快活,从来不说苦,笑嘻嘻的。勤力、聪明,“省敬”,所以手头宽裕,衣食无忧。二太对自己节俭,对别人却很大方,总拿辛苦钱救助困难族人,为乡里修桥补路。原来的公社两岸老石桥四块桥板中有两块就是她捐献的。她还出资修建了村里好几处公用道坦。

  母亲因为与二太朝夕相处,耳濡目染,自然深受影响。嫁到蔡宅后,日子过得艰难。家里九口人,全靠我父亲种地、卖虾虮维持生活。但是母亲依然尽自己之力,向人世间传递着善意与温良。

  我很小的时候,蔡宅还是生产队的经济模式。生产队有个队员,因为常常入不敷出,万般无奈之下,他老婆和女儿就用竹扁担抬着一个空箩筐,走街串巷,四处求助。村民们也纷纷解囊相助,但是大部分只会施舍番薯丝,只有母亲叫我将家里的大米用“官升”舀了好几升倒入箩筐里。那时的主食是番薯丝,只有家中的主要劳动力才有享受白米饭的资格,或者是家里最受宠爱的孩子,比如我家的我,可以和父亲享受小灶——倒盖在满锅番薯丝里的那一碗白白的大米饭。所以,在那个粮食缺乏的年代,母亲的慷慨善举,让对方感激涕零。

  我那时候不谙世事,总是不明白:妈!自家都吃不上白米饭呢!母亲总是笑答:冇关系的,别人家比我们困难,帮一帮应该的。

  1994年,17号台风刮倒了隔壁的木房。次年,一群湖南灾民流浪到此,暂厝于这间废弃的破房子里。栖身之处有了,但是用水是个大问题。母亲见此情形,主动给他们提供自来水。农村人家,自来水的水龙头装在门口,平时用一个豆瓣型阴阳扣,接榫方式的“开关器”上锁。母亲把“开关器”交给灾民,让他们随时可以用水。虽然只是小事一桩,但母亲的悲悯之心可见一斑。

  平时,家门口有乞丐过来行乞,母亲也总会给点什么。对于她来说,善良是渗透在血液里的一种习惯和品性。

  7年前我开始了关爱抗战老兵公益事业。母亲听说后,极为支持。有一次她还想和父亲一起去看看老兵,只是因为晕车而遗憾作罢。

  除了二太、母亲,我那卖虾虮的爷爷也是一个值得称道的人。

  爷爷1975年去世,生前在马屿、城关等地卖虾虮很有名。因为他的一只手是六个手指头,所以他的虾虮招牌就叫“六指虾虮”。

  爷爷脾气差,但是对我这个孙子极好,常常给我买零食,从箱子里掏出柿饼、杏仁酥之类的东西给我。上世纪40年代末,奶奶去世了,当时爷爷才30岁。因为太奶奶不让儿子续弦,所以爷爷脾气也因此变得易怒,常常暴跳如雷、常常会动手打犯了点小错的儿媳妇和孙女们。

  然而人性往往是复杂的。我那暴躁的爷爷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:乐善好施。他对自己和家人极为抠门,却热衷于地方上的慈善事业。据《蔡氏族谱》记载,爷爷曾经“自愿不在石碑上记名捐巨款重修蔡宅塘路”。温瑞塘河塘路蔡宅段是通向东山江边的唯一一条交通要道,鱼虾贩子每天从塘路上南来北往,络绎不绝。河边的土岸因为常年河水浸泡,年久失修,常有坍塌之处。于是爷爷慷慨解囊,修桥补路,给行人带来了极大的便利。当乡人们感佩爷爷的义举而勒石记功时,爷爷却坚决地拒绝了。

  几年前的一个秋日午后,当在泛黄的族谱上看到关于爷爷善行的记载时,我有一种莫名的惊诧,更有一种深深的感动。这个在子孙记忆里常常凶神恶煞般骂骂咧咧的爷爷,原来也有如此让后人敬仰的一面。人啊,真是内心复杂的生灵!

  “一粒种子,若不落在地里,就死了。若落在地里,就结出很多籽粒来。”二太、爷爷、母亲的善言善行,就如农人播下的一粒种子,早就存在于后代们幼小的心灵里。然后在后代们成长岁月里的某一个时间节点,突然破土而出,生根发芽。也许,进而就改变了他(她)的生命轨迹。

  (作者:蔡桂顺)

(编辑:社区中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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